沉重的白玉大门并未被法术轰碎,而是被成百上千具血肉之躯生生压垮。
咔嚓。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防御结界的最后一块光斑彻底崩灭。踩踏的闷响、骨头折断的脆响,混着冲天而起的血腥味,瞬间淹没了商盟外围的广场。
最前排的散修甚至来不及欢呼,就被身后狂热的人潮死死推搡着,如同黑色海啸般砸在了内层的白玉石阶上。
屠千金站在台阶最高处,暗红色的重甲上还挂着半截不知道是谁的断臂。他没有拔出腰间那把用来斩首的鬼头大刀。面前,十几个平时高高在上的重甲护卫,连结阵的机会都没有,直接被黑压压的人潮扑倒在地。
他清楚地看到,一个瞎了半只眼的半妖散修,硬顶着两把戳穿腹部的长矛,像疯狗一样一口咬在了一名护卫的喉管上。带着恶臭的鲜血喷出一丈多高,溅在屠千金的护心镜上。
防线完了。
“挡住!内库还有结界,给我死守!”屠千金扯着破锣般的嗓子,发出一声响彻全场的咆哮。
但他那双粗壮的腿,却在向后退去。
战靴踩在满地粘稠的血肉泥浆里,发出黏腻的吧唧声。旁边一名护卫听到命令,刚举起残破的盾牌想要后撤结阵。屠千金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一把掐住那护卫的后脖颈,像扔麻袋一样将他狠狠砸进了正前方涌来的人堆里。
“统领!你——啊!”那护卫的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无数双脚的踩踏中。
借着同僚被撕碎换来的片刻迟滞,这只楚休狂手下最凶狠的催收恶犬,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了内堂长廊。
路过外门总账台时,他一脚踹碎了半人高的琉璃柜。哗啦一声,里面几千枚沾着散修血汗的香火珠滚落一地。他贪婪地蹲下身,连同碎玻璃一起,大把大把地往自己的储物袋里划拉。
这盘口彻底烂透了,楚休狂已经是具尸体。他不打算去殉葬,地下深处还有一条只有他自己摸清的废弃暗道。只要带着这些本钱,他照样能去其他坊市做大爷。
商盟内层,核心账房。
外面的喊杀声被厚重的隔音阵纹滤成了一种沉闷的嗡嗡声。商清影站在巨大的玄铁保险柜前,将最后一份镶嵌着金线的商铺地契塞进储物袋。
她的手指摸向了柜底。那里只剩下最后一样东西,一枚封印着核心资产名册的鸽血红晶石。
这是楚休狂留下的最后一道高阶防盗禁制。只要强行拿取,阵法会立刻锁定窃取者的神识,将方圆三丈内的活物烧成灰烬。
商清影停下了动作。她回过头,看向缩在屋角红木椅背后瑟瑟发抖的小账房。
那是她平时带在身边核算流水杂项的跟班,才十五六岁,脸颊上的雀斑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抽搐。
“过来。”商清影的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平日里指点账目时的温和,连那张精致的脸上都没有一丝慌乱。
小账房双腿发软,跌跌撞撞地挪了过来,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,他说,商主管,外面的结界是不是破了?我们要不要去找楚管事?他会派人来救我们的吧?
“没事的。”商清影往旁边让了半步,纤细的手指点着保险柜底部的晶石,“帮我把这个红扣子解开,带上名册,我们马上从后门走。楚休狂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。”
小账房不疑有他,颤抖着手伸向那颗晶石。就在他指尖距离晶石不到一寸的瞬间,商清影猛地翻腕,一把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勺,狠狠将其砸向了阵眼。
咔。
阵纹瞬间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。高维的防御代码如同苏醒的毒蛇,顺着小账房的手臂疯狂向上攀咬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刚冲破喉咙,小账房的半边身体已经燃起了幽蓝色的反噬业火。皮肉在眨眼间碳化,露出里面烧得发黑、发出噼啪声的骨架。
商清影在按下去的瞬间就已经退到了三尺开外。她冷眼看着业火将阵法的反噬之力全部倾泻在这个替死鬼身上,为了防止飞溅的血油弄脏自己的流云裙摆,她甚至又向后退了半步。
眼神中只有理所当然的冷漠,没有一丝愧疚。
“树倒猢狲散。”商清影抬起那戴着玉髓护指的手,将耳畔一缕乱发别到脑后,跨过地上还在无意识抽搐的焦炭,“平时最会算账的人,逃得总是最快。”
趁着阵法能量被活人耗尽的短暂空隙,她一把抓起那枚黯淡下去的名册晶石,转身掠出门外。
账房外的走廊上,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逼近。楚休狂留在内层的三名蒙面死士正从暗角冲出,准备赶往外门支援。
商清影深知,一旦自己窃取核心地契的事败露,这些只认阵盘不认人的死士会立刻将她剁成肉泥。她脚下没有减速,指尖飞速变幻手印,直接点向了走廊墙壁上作为照明和次级防御的连环阵眼。
“爆。”
她将之前暗中截留的灵力,一股脑强行灌入阵纹最脆弱的节点。
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破声在逼仄的走廊里轰然炸开。气浪卷着碎裂的青石板和炽热的火苗,瞬间吞没了刚冲到拐角的几名死士。
火光冲天而起,原本奢华至极的商盟内层建筑顿时陷入一片火海。用于内部联络的传音铜管在爆炸中寸寸熔断,整个驻地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。
残存的死士被火墙阻断,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浓烟中乱撞。
商清影借着火遁激起的浓烟掩护,像一只极其敏捷的硕鼠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外围黑市的阴影里。
与此同时,地下更深处的核心保险库。
楚休狂站在剧烈摇晃的穹顶下,镶嵌在墙上的水镜画面在经过一阵剧烈的雪花闪烁后,伴随着地面的震动,彻底变成了一块死寂的黑玻璃。
但他根本没去管外门死活。他腰间那块连接着核心账房预警的阵盘残片,正疯狂闪烁着刺目的血光,表面甚至烫得发出了焦糊味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。”
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嘟囔,推开身前两个试图架住他的死士,跌跌撞撞地冲出库房,顺着密道向核心账房狂奔。沿途全是被大火烧断的承重木架和残缺不全的死士尸体。
一脚踹开账房那扇已经被烧焦大半的雕花木门,楚休狂整个人犹如被天雷劈中,僵在了原地。
地上只有一具烧得看不出人形的焦炭,还有满地散乱的废弃账单。那只象征着他外门绝对霸权的玄铁保险柜大开着。里面不仅没有了灵石,甚至连他多年来巧取豪夺、用来维持地位和寻找翻盘机会的最后一点固定资产地契,都被洗劫得干干净净。
更要命的是,高温的空气中,还残存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冷香。那是商清影常年使用的极乐幻香。
“商清影——”
楚休狂双膝一软,重重地砸跪在空荡荡的保险柜前。
他没有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,也没有流泪。他只是像一头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野兽,双手死死抠进脚下的玄武岩地砖。
指甲因为用力过猛,一根接一根地翻卷、劈裂。鲜血顺着指缝渗入石缝里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。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损风箱拉扯般的无声哀嚎。
那是防线崩溃、众叛亲离后,连最后一丝理智都被彻底湮灭的声音。
连他养的女人,都在这艘船沉没的最后一刻,不仅扒了他的皮,还带走了他所有的救生艇。
楚休狂缓缓低下头。他那双充血到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珠,透过满地狼藉,死死盯住了地砖深处的一条暗金色阵纹。
那是埋设在整个商盟驻地之下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触碰的高阶自爆阵盘。一旦激活,方圆数里之内,不管是外面发疯的散修,还是内部溃逃的叛徒,都会瞬间化为齑粉。
“那就,都别活了。”
他裂开嘴,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。极致的绝望反噬成了沸腾的杀意。
外门暗市与商盟驻地的交界处。
李长生依然靠在隐秘制高点那张发霉的兽皮椅上。夜风将远处的焦糊味、惨叫声和建筑倒塌的闷响,一股脑地送到他的鼻腔里。
在他眼底灰光泛起的窃天体视界中,商盟驻地上空那原本常年盘踞、粗壮如龙的金色香火气运,此刻已经彻底崩解成漫天飘洒的黑色恶臭乱码。
而在那片代表着绝望和疯狂的红色光点边缘,有一个带着明亮地契因果线的光点,正顺着错综复杂的阴影,飞速向着黑市的方向逃窜。
那是商清影。
她身上带着商盟最后的一大块肥肉,也是楚休狂最后活命的底裤。
李长生并没有起身阻拦。他单手支着下巴,冷眼旁观着那条逃窜的轨迹,就像看着一只自以为聪明的硕鼠,正死死抱着毒饵,欢天喜地地跑向早已张开的捕鼠夹。
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一张油腻的传音符在他的指尖无风自燃,化作一缕黑烟。
“胖子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顺着黑烟精准地穿透嘈杂的夜风,落在已经带人守在黑市边缘的王富贵耳中,“硕鼠带着地契出笼了。收网。”
远处的废墟阴影里。
商清影狼狈地拽着残破的裙摆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前方不远处,就是黑市那隐秘的入口。只要带着这些机密地契,换取一个谈判的筹码,她就能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,甚至爬得更高。
她自以为带走了底牌。
但她并不知道,自己实则是带着一张催命符,跑到黑市摇尾乞怜。她自以为的筹码,能否在这条冰冷的修仙界食物链里,换来一条生路?
